心情

【天禄阁】戏说天禄 第八回 2008-10-31
文/左青衣 修改/莫瑞 上海马超 

故事的开始,我想应该始于那个冬季。  

实际上,冬季一直是我最热爱的季节。它纯洁,清冷,美丽。它是完全完美的,因为白雪将大地上所有的不完美都掩盖了。      

我叫桥段,人们都叫我太子。有时候我会想象自己是把锋利而且不羁的狂剑,冬夜观雪,夏里看荷,挟酒谴怀,寂寞独行,居无定所,快意恩仇。同时渴望归宿,渴望有朝一日可以能够找到一把剑鞘,收留自己,挽留住自己漂流的脚步。然而这把剑鞘,我却一直没有找到。憎恨约束,却渴望归宿。我也明白这是一对矛盾,但我身不由己。 

所以有时候我也会为自己的命运而感到悲伤。我是漂泊的,嬗变的,同时又是固执,专注的。 我就这样,固执地漂泊着,漂泊地固执着。 

建安六年的那个冬季,支离破碎的大汉国再一次陷入了战火之中。北方的袁绍接任了名门的家主,统一了北方;中原的曹操胁天子占据许昌声威日盛,渐渐已经有了能够抗衡袁绍的实力;一代飞将,天下无双的吕布,南下而来,兵指襄阳;南方的绝世将星孙策,星陨柴桑;惊才艳艳的陆逊,横空出世,犹如彗星般滴迅速崛起,统合了孙家的势力,兵围江陵,志在一统南方。 

然而,这世间的变乱,并不足以约束我的漂泊脚步。天地不仁,人性也本就贪婪,这时时代代兵乱的开端与结束,有如宿命的轮回,有如庐山上变幻着的云海,有如春开秋零的果树,生也有时,逝也有时,分也有时,聚也有时,开也有时,落也有时。于兵连祸结,民不聊生的时代,每每必将会出现一个绝世的强者,击败所有的对手,成为上天最眷顾的骄子,将这个凋敝的江山重新振兴起来,开辟一个崭新的时代,开辟一个崭新的帝国。  

我自认为不足以强悍到去与这世间的强者逐鹿江山。庞大的野望与决心,一将功成万古枯的坚忍,这些完全并不符合我的审美。所以,长久以来,我已经习惯了漂泊着游走在这个变乱日盛江山,用一个冷漠的视角,去看这个时代的纷争与血腥。漂泊之中,每每会遇到一些人,遇到一些事,有趣的事情我会记在心里,无聊的事情我很容易忘记,这人世间,有生必死,帝王草民,说到底也都和我一样,不过是这人世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。既然终归于过客,又何必为不开心的事情执着呢。 

我认识一个有趣的人,他的名字叫做夏桀骜。经常会有人说起“北夏南桥”,说我们同样是不羁于世间的一等一的洒脱任性之人。但是我知道这位外表狂放洒脱的侠盗,其实有一片赤诚的入世之心。 

因为我记得夏桀骜最后那次跟我喝酒,他对我说,芸芸众生于世,无人能成佛祖。 

佛祖号如来,如来如去于这世间。夏桀骜认为没有人能够做到,那是因为他的心底已经有了入世之心,但凡有了入世之心,便必定会有所羁绊,便必定会有所执念,也就必定会被这世间所束缚。我,并不想成为他那样。夏桀骜看到了我嘴边轻挑的微笑,狠狠的盯住我说,你也不能。于是我饮却了最后一杯酒,将酒杯扣在桌上,大笑而去。 

夏桀骜已经找到了他的鞭子,从此这把寒铁鞭的每一次凌厉的挥出,就只为那把鞭。有时候,我会嫉妒他。因为我一直认为,那把我自己宿命中的那把剑鞘,压根就未曾出现于这世间。 

建安六年的那个冬季,我来到了宛城,本来是要见一见天下无双的吕奉先,但也许真的是宿命的机缘,竟然让我首次惊奇于这世间的奇诡莫测。 

“想我再来一首也行哦,不过你们要给我糖果哦。” 
“行行行,小二,帮我拿糖给这位姑娘!” 
“好的哦!” 

“再来再来!” 
“给我糖果,我就弹了哦。” 

虽然初春将至,店内也有炉火,但是那双晶莹纤细的手,却仿佛依然经不住哪怕是一点的微寒,那女子每奏完一曲,都要故作若无其事,于众人赞叹升起时那微不可查的瞬息之间,轻描淡写的将双手合拢在嘴边,悄悄地微挫着,并用小口吹着气。做出毫不在意的孩童般模样。 

琴音如心,那琴技虽然并不如何惊艳稀世,却透漏出绝不属于这纷乱世间的一缕安宁与超然。所谓大音希声,大俗至雅,即使是一个具有最精湛琴技的乐者,也始终无法演奏出一个心性至纯的童子随意一挥手间的天籁之音,皆是境界使然。因此世间所有乐器真正最颠峰的境界,便如昔时佛祖芦苇渡江,剑神以枯草为剑,都是化有形于无形,化无形于有形的大境界。我由此惊奇,如此出世之尤胜于我的人物,如何竟然能够出现于这纷扰的宛城,出现于这琐俗的客栈,为乱世中命如蝼蚁的最弱者,弹这本不存于世间的大境界音。 

我默默立于众人之中,隐去心中的惊诧,悄然地看她。那女子的相貌也并不如何倾国倾城,在专注于琴的短短刻间,明眸婉转,红晕悄升,行止神情之中,却竟然现出一时举世无匹的绝代风华。这一世,我去过很多的山,行了很多的路,见过许多的人,听过蔡文姬的琴,甄姬的笛,看过孙尚香的剑技,大小乔的扇舞;,却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纯净的曲子,没有遇到这样纯真的人。一曲将毕,琴音至尾,过往二十年,于刹那火石的瞬刻之间,如星雨袭夜般,在脑间纷沓迭至,呼啸而来,一闪即逝。 

纤手一拂,曲已毕,音袅然,藏在我袖中的长剑竟然忽地微颤,隐隐发出细弱的共鸣之音。那女子立刻展露出憨憨的笑意,现出孩童一般雀跃的欢喜神色,一一答谢众人赞誉,却于细微之间惊鸿般的一瞥投过来,若有所察。 

我轻轻一笑,隐去惊色,做出文人的酸腐模样,慢慢走过去,地说:“姑娘的习惯很奇怪,请问你为什么在弹奏一曲时候,为什么要问人拿糖呢?” 

那女子微笑着看我,很认真的回答说:“这是我的习惯,因为我习惯了在做喜欢的一件事时候,就要吃一颗糖果。”一丝调皮的神色在眼中一闪即过。 

有趣。这世间本就如同一场大戏,人来人往之间,皆如小戏。于是我也故作轻挑起来,“原来如此,请问姑娘芳名?我想和姑娘做个朋友。本人来自江东,叫桥段。” 

客栈间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,众人仿佛如醍醐灌顶般,一时间全部得道大悟。 

“姑娘和我做个朋友吧,我叫张三。” 
“来吧,姑娘,今晚和我聊天吧。” 
“姑娘,如果你是我的娘子就好了。” 
   ………… 

那女子微微地咬了咬唇,拉了我一把,娇憨的说道,“你看你做的好事哦……那么多人要问我的名字,想知道,我不告诉你。” 
之后迅速地跑回房间,老板当仁不让地站出来大声说:“你们不要打扰姑娘的休息啦,其他人都要休息啊。” 
众人意兴阑珊,却也无奈,如鸟兽散纷纷离开,回到各自房间。 

我回到房间,举起藏在袖中的右手,那手腕上已经印上了一缕青色。宛城虽大,吕布麾下虽然将星如云,能有这份指力的人物,包括吕布爱将布刀客,也决不超过四人。有趣。我微微一笑。 

夜半,我走出客栈的天井,遥望着月光,大大地展了一个懒腰。 
“想不到在这里见到这样奇特性格的女子,真是弄到我睡不着呢。”我叹了一声。 
“想不到公子有这个雅兴,半夜赏月呢。”那女子果然从客房走了出来,一身白衣,月光下看着我。 

“姑娘言重了,我只不过习惯在有月的夜晚中,半夜起来看月而已。” 
“果然是一个特别的习惯呢。” 
“姑娘同样而已,习惯做事前吃糖果。呵呵。”我笑了起来。 

“公子见笑了。你今夜不是说了你的名字吧?”那女子明眸一转,微笑说。 
“我来自江东,名字叫桥段。再次请问姑娘芳名?”做戏到底,我索性躬身打了一个揖。 
那女子的眼睛很亮,默然注视我许久,“我姓苏,名叫颖殷。江陵人也。” 

“难道姑娘是江陵苏家的人?” 
苏颖殷眉间露出一丝落寞的神色,“只是江陵苏家的远房亲戚而已。” 
“为何姑娘在宛城呢?” 
“我准备投奔吕布。” 
实在没有想到她来此竟然是为投主而来,我不免有些愕然,“吕布乃当今天下众人唾骂对象,为何姑娘要投奔呢?” 
“因为他——对我有恩。” 

我再次愕然。秀木易摧,剑刚易折,自古以来,猛烈至刚之人,从项羽到孙策,无一不是如此。吕布固然骁勇无双,但是以武自矜,锋芒太盛。目前虽然兵马强壮,精骑南下,声威一时,可但凡有眼光之人都可以看出,曹擦是当世罕有的人杰,吕布必定不是曹操的对手。我实在想不出,能够弹奏出大境界音的大智慧女子,竟然会恩义所牵绊,甚至不顾时势,飞蛾扑火。 

苏颖殷看出我眼中的愕然,淡淡一笑,“"北夏南桥",以桥郎这等潇洒于世间的人物,自然不会明白我等庸人的愚钝。” 
抬头看向空中的明月,苏颖殷悠悠地说,“桥郎以为将军如何。” 
我皱了皱眉,正斟酌着词句。苏颖殷却微笑着打断道,“想来必定是刚愎自用,以武犯禁,冷酷无情吧。” 
我释然一笑,点了点头。 

苏颖殷依然看着天上的明月,眼神却有些痴了。 
“大汉以降,文贵武贱。世家子弟,自出生之日起便可以得到的一生的机遇与荣华。将军出身草芥,自幼磨难不平,全凭一身的武艺走到了今日,依然为世人不屑。眼下他权利日重,胸中的戾气也就日盛,因此他开始相信,以一人的勇武之力,也可以赢得天下,也可以赢得天下人的心。他,错了。” 

我默然良久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吕布、苏颖殷……自古以来,这世间奈何总是有许多人在做同样的事情。 
苏颖殷转头看向我,似乎已经明白了我心中所想,举手指了指天空中的弯月,说道:“你看,这月盈月缺,从来不以这世间人事而变化,依旧在有序地轮回着。就如当日将军救我,今日我投将军。万事皆有命数。” 

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湖静水,弯月下的苏颖殷忽然展颜笑了起来,语气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: 
“我要陪将军走完这最后一段路程,正是我苏颖殷的宿命!!” 

我心中一动,竟然一时被她的情绪感染,袖中的长剑也再次失控,微微地轻吟起来。 

“人能极于武,焉能不极于情?将军大喜大悲,大怒大恕,悲乐喜怒皆显于形,其实是世间至情之人。”月光下苏颖殷明亮的眼睛忽然变得冷洌,直逼了过来,“倒是你桥郎,游走江湖,笑看世间悲喜却依然古井不波,为何今日失却了淡隐之心?” 
我心神具震,愕然看向她。只见苏颖殷一袭白衣,恍若月下仙子一般俏俏地立在原地,一时间无比的明艳摄人。 
苏颖殷满脸的笑意,右脚一顿,一身白衣如银河泄地般地向后疾速退去,一折身跳出墙外,飞快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。 

失却了淡隐之心?我微微自嘲一笑,转身就要走回房间。刚刚走出一步,右边的心房忽然被抽紧了起来。 

我茫然地看着不远处的房门,停了下来。自天井到房间,不过二十步的距离,在我的眼中,此刻却忽然变得无限的漫长起来。“这是什么样的心情?”我摇了摇头,继续走了过去。 


佛祖一弹指二十瞬,四十刹那,每一刹那皆是一念,每一念皆是芸芸人生。这二十步的距离,我每行走一步就仿佛心被抽紧了一分 ,每行走一步都仿佛胃上面的心房被挖空了一分,每行走一步都心思百转,举棋不定。仿佛此时每行走的一小步,都是已经走过了 千万种人生的结局。走到门口,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汗雨如下,前襟后背尽已湿透。 

最后半步。 

我微微松了一口气,失却了淡隐之心么?单凭惊鸿一面?呵呵。 

跨步欲行,袖中的长剑突然脱袖疾射而出,发出尖锐的啸声,带着闪亮的银光,银河飞瀑般笔直地向背后飞射而去,穿透了天井的一个大树,钉在苏颖殷消失的那片墙上,直没了半柄剑身。 

“宿命?”月下的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,惊起了屋外屋顶的无数飞鸟。 

突然,店中走出一人,正是那店老板。双手别在背后,默默地走到那柄剑面前,拔出,抛回,冷冷道: 

“想不到小店,居然能得到桥郎光顾,真是蓬壁生辉。” 
我接过剑,望了一眼,道:“想不到老板隐藏了实力,请问阁下尊姓大名?” 
那人却并不回答,只道:“桥郎来到此处,想必已看清了吕布的实力。” 
我叹道:“乱世出英雄,吕布手下真是猛将如云。” 
那人冷冷道:“只怕未必……” 
我突然来了兴趣,问道:“哦?” 
那人接道:“桥郎一生狂傲,想不到今日居然打了诳语。虽然官渡争夺激烈,但曹操已有进攻宛城之心,是吗?” 

我心中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,举手出招,瞬间,剑已到了那人眼前,我从未失过手,但是他却避过了。 

“你的水平还有待提高……”客栈老板说完这句,转身回房了。 

临走前,只有一句话在天地之间回响: 
一将功成万骨枯,这是你我的宿命。 

一时间,繁星骤然璀璨,银河纵天,月光如水银泄地,客栈之外一片银亮,瞬息间天地万物的运行在我的眼中,好似突然之间缓慢了数倍,一丝明悟慢慢地在心中升起。 

“宿命?假如说这也算是你的宿命,那么我的宿命也许就是……”我仰望起天上的月亮,慢慢地微笑起来,“那由我亲手来更正你的宿命吧!” 


于是,桥段前往了许昌……不久在鲁阳战场上见到了苏颖殷。 
宛城的客栈老板已经前往了襄阳,目的只有一个,宿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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